作家：姚彬彬，玄学博士，武汉大学传统文化扣问中心莳植。

摘录：清儒惠栋平生对汉代象数易学进行梳理考掘，但后世不少学者觉得他在玄学义理面所成就。通过爬梳惠栋关联文章中的想想，可见他在领受汉易卦气说的同期，亦以汉儒“以气为元”的本不雅念为玄学向度，并驻足于此反想宋学的“天理”说，其义理不雅点相当明确且颇具特。钱穆曾提议惠栋的《易微言》影响戴震想想之造成，此说迄今仍有争议。通过辨析二文章体例和义想象考指向的相同，及戴震本东谈主想想转向的时间踪影，乃至惠栋和戴震在气论玄学取朝上的致，可证此说应能被严慎领受。

谬误词：惠栋　气论　卦气　本论　天理　戴震

大纲、惠栋易学“乾元”说的气论向度二、《易微言》中天理“兼两”说的气论配景三、惠栋易学影响戴震气论想想的可能四、结语

惠栋的易学扣问道理及孝顺，是对汉代象数易学的梳理考掘，后世学者对汉代象数易学体系的了解和扣问，于今仍蒙其泽。其《易汉学》书，等于旨在“识得汉易源流，乃可用汉学解经”[1]之著，该书清亮汉易源流与鉴戒、法，《四库全书总目概要》中评价：“栋采辑掌故，钩稽验证，使学者得略见汉儒之门径，于《易》亦不为功矣。”[2]诚如李开《惠栋评传》中所说：“《易汉学》旨在追考和收复汉儒易学的本来形貌，其质当是汉儒易学文件考古，趣味趣味十分要紧。”[3]不外，由于惠栋《易》宗旨，要旨在于复汉儒古说，兼以考据之学厘定《周易》文本，其平生主要易学文章《易汉学》《周易述》《易例》三书，王人有“独具匠心”的质，故后世学者时常觉得他在玄学义理面的孝顺未几，朱伯崑先生的评价颇具代表：“惠栋的《周易述》和《易汉学》作为清代汉学的代表作，就经学史说，对汉易的整理息争说，积聚了无数的史料，对《周易》经传中的笔墨，依古训加以注疏，有其孝顺。但就玄学史说，除阐述汉易的卦气说外，别新的建树。可见，惠栋只是位考据学者，并非玄学。”[4]

这种说法天然有其意思，但也有补充的余步。因为，惠栋虽然谈不上是“玄学”，但也照实有义想象想面的追求。惠栋的易学文章中尚有《易微言》、《易大义》（此书未完成，或称世传《中和注》即该书的主体[5]）、《明堂大路录》这些书，正如学者指出：“考据学者可能十分怕惧或腻烦听到微言、大义、大路这么的词。可惠栋发全用了。”[6]惠栋在《周易》玄学义理面的关联阐述，虽然谈不上如何的体大想精，但不雅点是相当明确而况颇具特的，即倾向于汉代气论玄学的“以气为元”之说，这在《易微言》书中有明确抒发，也可在他对宋儒义想象想的月旦中获得印证。

、惠栋易学“乾元”说的气论向度

气论玄学号称汉代易学的玄学基础，其说源于《易传》，又与“卦气”之学密切关联，这在西汉京房易学想想中照旧露出得颇为明，后世《易纬》中也有不少关联评释，故熊十力曾指出：“气之为物，灵妙而有理则，变化不平。故自汉《易》以来，常用气化词。”故“玄学史上以气为元之论，汉以后，其势力盛”[7]。

对汉儒象数易学“卦气”说的梳理与考辨，是惠栋易学的主要孝顺之，其于《九曜斋条记》卷中强调：“卦气之学，传自孟喜，盖周、秦以来遗法，京房传全用卦气，其后谷永、刘歆、荀爽、马融、黄复王人祖其学。秦燔《诗》《书》，而《易》以卜筮存，故九宫、纳甲、卦气、爻辰诸学存焉。《尚书》遭毁，故《洪范》五行之说不传。惟略见于伏生书，刘生传其学，其书王人一火，惜哉！《易乾凿度》亦用卦气。”[8]孟、京卦气之说中的关联表面，千余年间乍明乍灭，经惠栋征集整理遗文，并加系统考索，始渐复明于世。同期，卦气说亦然惠栋解读《周易》文本的主要表面依据之，朱伯崑先生指出：“其对六十四卦卦象的解释，王人主卦气说。如论乾卦说：‘八纯卦，象天，音讯四月。’论坤卦说：‘八纯卦，象地，音讯十月。’论屯卦说：‘坎宫二世卦，音讯内卦十月，外卦十二月。’论蒙卦说：‘离宫四世卦，音讯正月。’论师卦说：‘坎宫归魂卦，音讯四月。’其论明夷卦说：‘坎宫游魂卦，音讯九月。’等等。以上王人见《周易述》。此是依孟喜卦气说和京房八宫卦说，以六十四卦代表年十二月阴阳音讯的变化历程。”[9]由此，汉儒易学的“以气为元”的气论学说，也振振有词地被惠栋所领受。

《周易》之“元”，为乾卦之卦辞：“乾，亨利贞元。”此语亦《周易》全经之肇始。惠栋在《周易述》中注曰：“元，始；亨，通；利，和；贞，正也。乾初为谈本，故曰元。”[1]此所取义，为孔颖达《周易正义》引《子夏易传》之说。惠栋以“元”为“谈本”，其关联疏释引汉儒诸说证之，谓：

乾初，谓初九也。初，始也。元，亦始也。何休注《公羊》曰：“元者，气也，天地之始。”故《传》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说文》曰：“元从。”故《春秋》年称元年。《说文》又曰：“唯初大始，谈立于，造分天地，化生万物。”董子《对策》曰：“谓为元者，视大始而欲蓝本。”是乾初为谈本，故曰元也。[11]

据张岱年先生验证：“明的以气为万物之本根者，为后汉之何休。何氏云：‘元者，气也。形以起，有形以分，造起天地，天地之始也。’（《公羊传》隐元年解诂）‘元’即董仲舒所谓‘元’。但董仲舒未始阐明以‘元’为‘气’，何氏则细目地以元为气。”[12]惠栋以《周易》之元即“谈立于”的“”，又证以何休以元即气之说，以之对而待。张岱年先生惯用的“本根”词即较为广义的“本”之义，汉语“本”词虽本为宋学词汇，但近代以来的学者习惯以之泛指切玄学想想中探索宇宙本源或基旨的学说，如章太谓：“言玄学创宗教者，不建设物以为本。”[13]郑朝日则提议：“惠栋的‘谈’既与本源的趣味趣味关联，又是指气化流行之路。但无论怎样说，谈都是个与事物的本源关联的个见识。”[14]在这趣味趣味上，惠栋易学语境中作为“谈本”的乾元之气已有本论之蕴意，其想想渊源然出自汉儒的气论玄学想想。

惠栋又有门悉力于于《周易》义理见识体系阐释的《易微言》之作，其著述道理，如钱穆所转头：“松崖《易》，既主还复于汉儒，而汉易率主象数占筮，少言义理，故松崖又为《易微言》，会纳先秦、两汉诸与《易》辞重复者，挨次列举，间出已见。”意在阐述：“所谓义理存乎故训，故训当本汉儒，而周、秦诸子不错为之干证也。那时吴派学者实欲以此夺宋孔教材理之传统，松崖粗发其绪而未竟。”[15]可见钱穆先生早已提防到惠栋乃至其开启的乾嘉吴派之学的义理关注向度，这向度则又是径直从《周易》的评释所开启的。

对于“元”的阐释是《易微言》的全书肇始，惠栋再次强调了他的“元，始也。乾初为谈本，故曰元”[16]这个基本理念，尤其值得提防的是，惠栋援引了无数的汉代以降“以气为元”的关联评释：东汉何休基于春秋公羊学的“以气为元”之说，何休针对《公羊传》中“元年春，正月。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之说注曰：“变为元，元者，气也。形以起，有形以分，造起天地，天地之始也。”此为惠栋释“元”的基本取义；此外，惠栋摆设《庄子·大批师》“伏戏得之，以袭气母”（司马彪云：“袭，入也。气母，元气之母也。”）、《通典》“元者，也，也，气之初也”、《春秋命历序》“元气正，则天地八卦孳也”、《说题辞》“元，清气以为天，微辞形骸”、《礼统》“天地者，元气之所生，万物之祖”、《三统历》“太元气，函三为。，中也。元，始也”及《吕氏春秋》《淮南子》中“与元同气”说等以证。[17]《易微言》中惠栋释“元”共援引古典文件26条，径直波及“以气为元”的评释有13条，达半数之多，足证惠栋在本问题上认可气论玄学的义理取向。

对此，也不错从他对《系辞上》“形而上者谓之谈，形而下者谓之器”的阐释中获得印证，其《周易述》中引《乾凿度》之文注曰：“《易说》[18]：‘易形畔，易变而为，变而为七，七变而为九，九者气变之究也。乃复变而为，者形变之始。’清轻者上为天，故形而上者谓之谈；浊重者下为地，故形而下者谓之器也。”[19]在特地的疏释中，惠栋以郑玄《易纬注》中的说法进行释义：“易形畔者谓太易也，易变而为者，谓太初也；变而为七者，七主南，谓元始也；七变而为九者，九主西，谓太素也；九者，气变之究也者，郑氏谓：西阳气所终究之始也；乃复变而为者，郑氏谓：此则元气形见而未分者。者形变之始者，即《乾》之初也。‘清轻者上为天，浊重者下为地’，亦《乾凿度》文。《乾》息至二，刚升坤五，故清轻者上为天，《乾》为谈，故形而上者谓之谈；《坤》消至五，则降《乾》二，故浊重者下为地，《坤》为器，故形而下者谓之器也。”[2]此据郑玄《易纬注》“太易变而为，谓变为太初也。变而为七，谓变为元始也。七变而为九，谓变为太素也”这说法，将寰宇生成历程中太易—太初—元始—太素的四阶段知道为气化流行的历程。并明确将《系辞上》所言之“形而上者谓之谈”的“谈”，解释为“清轻者上为天”之气。

二、《易微言》中天理“兼两”说的气论配景

关联惠栋对汉儒卦气说的考辨及与之关联的气论玄学倾向，李开在所著《惠栋评传》中评价甚，觉得惠栋在考索孟、京之学的背后，“地贮蓄着寰宇生成之初的‘太初之气’的唯物视力。这视力保执着与孟喜、郑玄、《易纬》、僧行等的连贯与致，惠栋汉学的文件考索，并非识，其之识，乃是他驻足于有限寰宇之入手（限寰宇是永久的限系列）及自后的天体视认识的天然不雅唯物方针，至于系之东谈主事，都不可避地存在定的神学”，但那些奥密方针的造作前提中“却可有以下论：东谈主事修而六宁。惠栋考索孟喜《易》卦气图说，除开它的以视认识为配景的历法价值、天然不雅唯物方针除外，还有劝善惩恶的东谈主文价值”[21]。虽然这种天然方针的气论玄学是否可判定为“唯物方针”不错见仁见智，但这看法总体如故公允的，天然，惠栋在《明堂大路录》这类书中，受汉代天东谈主感应信仰的影响，如章太所说“颇多之谈”[22]，亦然客不雅事实，这就怕亦然乾嘉汉学过分“好古”“惟汉是从”的常见瑕玷。

也有学者对李开的看法明确提议反对意见，觉得：“惠栋《易汉学》之作，当如其自序所言，旨在存续汉易，执行上他的卦气学扣问主若是在转述汉东谈主的想想。也就是说，如果说惠氏的玄学想想倾向，就其汉易卦学扣问来说，不错说它是赞同汉东谈主的想想相识的，他本东谈主并莫得在这种扣问中显著地抒发出什么有我方特的想想。”[23]这种觉得惠栋乃至自后的大多数乾嘉汉学学者并明确的想想特的看法，亦然颇有代表的。

至少就惠栋本东谈主而言，如果认定其“并明确的想想特”，就怕是不正确的，因为，惠栋的“想想特”，在《易微言》书中有径直的抒发。如果只是对汉儒气论玄学亦步亦趋，天然谈不上什么“特”，但惠栋基于这玄学态度，对宋明儒学的中枢不雅念亦有所反想和批判，可见他的义理追求，并非刚硬的“好古”，而是存在明确的自身价值指向的。其所释“理”[24]字之义，足以证此：

理字之义，兼两之谓也。东谈主之禀于天，兼两，在天曰阴与阳，在地曰柔与刚，在东谈主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曰命之理。《乐记》言天理，谓好与恶也。好近仁，恶近义，好恶得其正谓之天理，好恶失其正谓之灭天理。《大学》谓之拂东谈主。天命之谓，有阴阳、刚柔、仁义，故曰天理。后东谈主以天东谈主持欲为对待，且曰天即理也，尤谬。[25]

此明确反对宋儒以天理、东谈主欲为非此即彼的对待关系之说，就此问题，惠栋以《乐记》中对于“天理”的评释为证，《乐记》中的关联原文是：

是故先之制礼乐也，非以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东谈主谈之正也。东谈主生而静，天之也；感于物而动，之欲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节于内，知诱于外，不可反躬，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东谈主穷，而东谈主之好恶节，则是物至而东谈主化物也。东谈主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东谈主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泆作乱之事。

这是说，东谈主中其所“好”与其所“恶”的两面取向，作为相悖相成的对领域，通过礼乐的教授应该达到个正确理的气象，也就是惠栋所说的“好恶得其正谓之天理”。而“感于物而动，之欲也”，则承认东谈主感于外物而动之“欲”的例，故天理与东谈主欲之别，在于所好、所恶是否适分寸，即“有节”与“节”之别，非将“欲”弃。故惠栋以宋儒理、欲二者相互对立之论为谬说。

惠栋以“天理”之本义兼具“好”与“恶”，故谓之“兼两”。“兼两”说的来源，出于对《说卦》“昔者圣东谈主之作《易》也，将以顺命之理。所以立天之谈，曰阴与阳；随即之谈，曰柔与刚；立东谈主之谈，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之文的解读。其在《周易述》中注曰：“谓‘乾谈变化，各正命’。以阳顺，以阴顺命。阴与阳、柔与刚、仁与义，所谓理也。”[26]以爻有阴阳、刚柔、仁义，阳爻代表阳、刚、仁的质，阴爻代表阴、柔、义的质。并在疏释中阐释：“《乾凿度》曰：‘天动而施曰仁，地静而理曰义。’以《乾》通《坤》，故谓之理义也。”[27]乾为天，坤为地，理义为乾坤重复，从“兼两”的角度说，兼具天地二德，故惠栋以《乐记》所言之“天理”为东谈主之天的理露出气象（所谓“东谈主生而静”），而并非天谈自己就是“理”，如漆永祥谓，惠栋此说“面将天理、东谈主欲统起来，另面由宋儒强调形而上的天谈转而强调形而下的东谈主事，使玄学伦理化”[28]。因此惠栋不认可宋儒将“理”作为宇宙本去知道，宋儒以天即理的“天理”之说为“尤谬”。

惠栋又以“《坤》为理，以《乾》《坤》，故谓之穷理；《乾》为，以《坤》变《乾》故谓之尽”[29]，此取义于虞翻，将“穷理尽”之义解释为乾坤阴阳二气的交互作用，由此亦可见，其不承认宋儒所称的“如有物焉，得于天而具于心”的天理存在，这然与自后戴震（1724—1777）批判宋儒“天理”不雅念的“理也者，情之不爽失也，未多情不得而理得者也”“今以情之不爽失为理，是理者存乎欲者也”[3]之类说法颇有雷同之处，亦然其气论玄学指向的题中应有之义。

三、惠栋易学影响戴震气论想想的可能

钱穆《近三百年学术史》中对于乾嘉派别中惠栋、戴震这二位引风气雄风的学术关系进行了些考辨，他觉得，就那时“吴派”与“皖派”的学术倾向而言，“以徽学与吴学较，则吴学实为急进，为趋新，走先步，带有立异之气度；而徽学以地僻风淳，大体仍袭东林遗绪，初衷尚在阐宋，尚在述朱，并不如吴学瞻明见，辞别汉、宋，若冀、越之不同谈也”[31]，故自后“东原论学之尊汉抑宋，则实有闻于苏州惠氏之风而起也”[32]。钱穆验证，乾隆二十二年（1757），戴震35岁时拜会照旧年过花甲的惠栋，二东谈主“论学有”。至乾隆三十年（1765），戴震撰《题惠定宇先生授经图》，其文要在“东原松崖，谓舍故训以明理义”[33]，于惠氏之学崇备至。钱穆并认定自后戴震所撰义理学作品《原善》与惠栋的《易微言》，从体例到想想倾向都有定邻近之处，觉得《易微言》之著“抽其绪而未究厥奥也”，“而东原《原善》三篇，则其文颇似受松崖《易微言》之影响。……《原善》三篇，亦有故为简奥之病，而其即故训中求义理之意，则固明明与松崖出辙也”[34]。

钱穆的这看法在现代学界引起了些争议，陈祖武、李开等学者较为认可此说，觉得戴震因惠栋的影响而调动对待汉宋之学的作风。[35]郑朝日于此说未作定论，但提议“总体而言，戴震如故承认我方受到了惠栋的影响”[36]。许苏民对此说执定保属意见，他经过试验戴震义理学想想造成的时间踪影发现，戴震与宋儒义理分谈扬镳而撰写三卷本《原善》的时间在1766年，公开点出程、朱的名字对理学进行批判的《引子》撰于1769年，此时距戴、惠二之会已过了十余年了，故许氏觉得：“钱穆以戴震强壮惠栋为其想想调动之机会，以惠栋的想想为戴震想想之径直来源，又得凭据不及。咱们只可说，戴震在强壮惠栋1年后发生想想调动时，有可能读过惠栋的书，相当是惠栋的《周易述》。只是是有可能云尔。”[37]亦未含糊钱穆不雅点成立的可能。吴根友则全然反对戴学曾受惠栋影响的说法，他觉得：“惠栋的学术成就主要在经学史，相当是汉代经学收尾的承袭与发扬面，其杰出成就表咫尺有厚学渊源的‘易学’面淄博管道保温施工队，而戴震的学术成就主要在小学与孟子学，相当是玄学面。比较较而言，惠栋是个经学，而戴震是个想想、玄学。戴震的总共学术功夫都是办事于其想想创造的，而惠栋的想想则主要在经学的夹缝里露出出来。”因此，吴氏认定“戴震在学术想想面并未像钱穆所说的那样受惠栋的影响，进而也说明了吴派学术并未对皖派学术产生要紧影响”[38]。就这问题的上述争议看法，以下略作辨析。

先，戴震早年义理学作品《原善》三章（非自后三卷本的同名文章），撰于四十岁已往，约在乾隆二十五年（176）至二十八年（1763）间，[39]距惠、戴之会时间尚近，此文之撰虽尚未与理学有所立异，但毅然不错看出戴震的义理学构建亦颇受《易传》想想的影响。其反复强调《易》之“生生”，谓：“生生者，仁乎！生生而层次者，铁皮保温施工礼与义乎！”又强调“易简”之理，所谓“至仁易，大智简，仁智而谈义出于斯矣”[4]。李畅然针对自后的三卷本《原善》扣问其中的《易传》想想元素，据统计，三卷本《原善》共三十三章，“以‘《易》曰’起的达六章，其中卷上的五章也即二、三、四、八和十章，十足出自《易传》”。试验这五章的内容可见，《系辞上》“形而上者谓之谈，形而下者谓之器”与“阴阳之谓谈”分别为戴震建设本论提供了言语撑执。“生生”和“易简”都是《原善》进击的言语、命题和领域，其中“生生而层次”尤为戴震义理学基本的领域模式，“《易传》之‘生生’则对《原善》想想具有刻影响，因而成为《原善》具特的言语”[41]。由此可见，戴震的义理学构建历程中所采纳的想想资源非仅限于《孟子》，《周易》亦具有相等的进击。故吴根友所说之“从33岁至43岁这十年里，戴震在扣问《孟子》书的玄学想想。其《原善》三篇与三卷本《原善》算作于这时间，他自后所作的《引子》也与这十年里扣问《孟子》密切关联。而惠栋的知识主要在易学，对《孟子》险些莫得什么相当的扣问”[42]这看法自非确论，因为易学利己惠栋长处，而况戴震义理学然亦与易学有定关系。故钱穆所说：“惠氏《易微言》多列故训，而少露出，其书固不如东原《原善》之精洁而明畅，然据《易·系》，申孟子，才，通理欲，泯天东谈主，洽终始，重积学，而反虚，则大体不可谓不近。今以东原往复行迹先后，之其著述探讨之异同，而谓《原善》书，或颇受松崖《易微言》影响，虽明据，亦非尽苍茫矣。”[43]非因之谈。

其次，许苏民、吴根友均觉得，在戴震与惠栋负责会面之前，戴震照旧造成了“由字以通其词，由词以通其谈”[44]的基本学理念，[45]其本东谈主直在学术上有义理关注，因此他自后在义理学上的关联探索，与其学理念有贯。这论天然有其理，而况，即使戴震确与惠栋的不雅点有所近似，亦不可摒除“闭门觅句外出辙”的情况。不外，吴根友举戴震早年书信《与希原书》中“圣东谈主之谈在六经。汉儒得其制数，失其义理；宋儒得其义理，失其制数”[46]之论，来阐述“戴震要越汉学与宋学的想想倾向”，且由此论定在《题惠定宇先生授经图》中“戴震并未有宗汉儒、斥责宋儒的想想倾向，钱穆所言‘其先以康成、程、朱分说，谓于义理、制数互有得失者，今则并归程，所得尽在汉，所失尽在宋，义理统于故训典制，不止曰即故训即典制而义理矣’不准确”[47]。这解读就难有些过当了。因为，《题惠定宇先生授经图》中是这么说的：

震自愧学所就，于前儒大师，不可得所主，所以莫之能窥测先生存涘。然病夫六经微言，后东谈主以歧趋而失之也。言者辄曰：“有汉儒经学，有宋儒经学，主于故训，主于理义。”此诚震之大不明也者。夫所谓理义，苟不错舍经而空凭胸臆，将东谈主东谈主凿空得之，奚有于经学之云乎哉？惟空凭胸臆之卒当于贤东谈主圣东谈主之理义，然后求之古经。求之古经而遗文垂，今古悬隔也，然后求之故训。故训明则古经明，古经明则贤东谈主圣东谈主之理义明，而我心之所同然者乃因之而明。贤东谈主圣东谈主之理义非它，存乎典章轨制者是也。松崖先生之为经也，欲学者事于汉经师之故训，以博稽三古典章轨制，由是求理义，确有据依。彼歧故训、理义二之，是故训非以明理义，而故训胡为？理义不存乎典章轨制，例流入异学曲说而不自知，其亦远乎先生之教矣。[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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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希原书》撰于1755年，其时戴震尚未与惠栋强壮，文中戴震所谓“汉儒得其制数，失其义理；宋儒得其义理，失其制数”，仍然取那时流行的般视力，即汉儒长于典章轨制的故训验证，而宋儒长于身心命的义理辨析。但在《题惠定宇先生授经图》的看法明与此不同了，觉得汉宋经学“主于训故，主于理义”之论，是他“大不明也者”，后文则明确了“理义”“存乎典章轨制者是也”，舍此蹊径而求之，“例流入异学曲说而不自知”，这其中然隐含着对惠栋以宋学“臆说居多，而不好古也”[49]这基本态度的信服，明确了汉学因“好古”而求诸“古经”自己，亦自有其自身相应的义理取向。并强调惠栋通过扣问“汉经师之训故”以明典章轨制，“由是求理义，确有据依”，以惠学之长处辈在此。

由此可见，戴震在早年撰写《与希原书》时，尚承认（至少不含糊）宋儒理学的理，到了撰写《题惠定宇先生授经图》时，毅然明确了论是“训故”如故“理义”，都以汉学为理，通过对惠栋学术大向的信服进行了抒发。戴震天然从后生期间起已存在义理情怀，但《题惠定宇先生授经图》中所论，确可视为其走向“扬汉抑宋”的关捩点。故钱穆以戴震此时的经学理念，“所得尽在汉，所失尽在宋，义理统于故训典制”[5]，然并诬告。唯“所得尽在汉”语略嫌夸饰，戴学与惠学相较，戴震未如惠栋那样“惟汉是式”，而是旨在求经学之本旨，以汉学近古，相对较为可靠云尔。故钱穆断戴震的义理学想想曾可能受到惠栋《易微言》之著影响的说法，论在二文章体例和义想象考的某些相同上（如对宋儒言“理”的月旦），及戴震本东谈主想想转向的时间踪影上，都确有定依据。

惠栋与戴震在义理学上的另主要相同点，等于王人主“气本”这本论态度。戴震主张阴阳气化即谈，在其关联义理学诸书中，著成于1766年已往的《原善》毅然基本明确了这态度，其谓：“《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气化之于品物，不错言尽也，生生之谓欤！”[51]根据《易传》想想，将天地之德知道为气生化的历程。数年后的1769年所著《孟子私淑录》在解答“何谓天谈”时明确阐述：

古东谈主称名，谈也、行也、路也，其义交互重复，惟路字属途路，《诗》三百篇多以行字当谈字，简短谈之花样，于行尤近。谓之气者，指其实体之名，谓之谈者，指其流行之名。谈有天谈东谈主谈，天谈以天地之化言也，东谈主谈以东谈主伦日用言也。是故在天地，则气化流行，生生束缚，是谓谈。在东谈主物，则东谈主伦日用，凡生生总共事，亦如气化之不可已，是谓谈。《易》曰：“阴阳之谓谈。”此言天谈也。《中和》曰：“率之谓谈。”此言东谈主谈也。[52]

以气为谈之实体，非离气之外而另有概述之谈。又后几年（1772前后）成书的《引子》则出现了对宋儒言“理”的明确驳议，若谓：

阴阳流行，其天然也；精言之，期于憾，所谓理也。理非他，盖其例也。阴阳之期于憾也，犹东谈主之期于失也，能失者，其惟圣东谈主乎！圣东谈主此后尽乎东谈主之理，尽乎东谈主之理非他，东谈主伦日用尽乎其例云尔矣。语阴阳而精言其理，犹语东谈主而精言之至于圣东谈主也。期于憾失之为例，乃要其后，非原其先，乃就物而语其不可讥议，奈何故虚语夫不可讥议指为物，与气浑沦而成，主管要道其中也？况气之流行既为不满，则不满之灵乃其主管，如东谈主之身，心君乎耳目百体是也，岂待别求物为阴阳五行之主管要道！下而就男女万物言之，则阴阳五行乃其压根，乃其生生之本，亦岂待别求物为之压根，而阴阳五行不及生生哉！[53]

盖戴震觉得，气之元结论然足以揭示阴阳生化流行之秘籍，此盖如西东谈主“如要勿增实体”之说，以“理”之见识，“别求物”而叠床架屋，并成立之要。这些不雅点，在作为戴震“晚年定论”的《孟子字义疏证》（撰于1776—1777间）中有为和充分的评释。此外，戴震义理学诸著中，反复强调“气心知”即“”之义，[54]这说法的来源，与惠栋反想宋儒“天理”说关联依据，均同出于《礼记·乐记》，[55]此似乎亦非随机的正值。要之，由钱穆所提议的，戴震之义想象想可能受到惠栋《易微言》启发的这看法，综以上各样踪影，应该可予严慎领受，即使是低舍弃，也承诺认这种“可能”。天然，就建构玄学体系的自愿刚硬及想辨度而论，戴学则自有其造处。

四、结语

先秦玄学对天地万物本问题的想考，以磋商、气论这两个进路为大批，重在言“谈”者如《老子》，重在言“气”者如《易传》。钱穆先生指出，《易传》“凡其言天地阴阳，则王人以指其为气之积与化云尔”，此种不雅念之由来，盖源出于此问：“天既与地为伍，下侪于物，则彼苍者天，与块然者地亦以异。天帝之创制不存，寰宇何由而运转，种物何由而作始乎？”[56]前贤以“气之离”释此疑难，故“可称为气化的寰宇不雅，以其认寰宇万物王人不外为气之攻击也”[57]。《易传》中之气化不雅念，又以束缚与为特征。故曰“阴阳之谓谈”，即指阴阳之迭运束缚。

故《易传》的阴阳生化之不雅念，实为气论玄学开始源流之。然就《易传》文本自己而言，其所言“气”，尚为种朴素的相识，尚需借助具体的卦象来抒发，如《咸卦·彖》所谓：“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此“二气”指山泽之气中的阴阳分判，山属阳刚，泽为阴柔，咸卦艮（山）鄙人，兑（泽）在上，故有此说。至汉儒则特张《易传》之说，完成气论玄学的系统化。宋明时间，主张气论玄学者独一张载、廷相等寥寥数东谈主，至清学则蔚为大不雅，如张岱年先生所说：“到清代，唯气论的潮水乃发而不可遏，船山、颜习斋先后不相谋的都讲唯气。”“习斋以后有戴东原，讲气化流行，理在事物的寰宇论，理欲的东谈主生论。”[58]惠栋在其平生易学文章中，以汉儒卦气、纳甲、爻辰、八宫、升降、卦变诸说，重构了汉代易学的寰宇生成和运化模式，[59]这倾向于天然玄学的模式也然以气论说为本基础，就此而论，惠栋等所悉力于回应的汉代易学中蕴含的玄学向度，与船山、颜元、戴震等所代表的清代义理学道理可谓同“气”相求。

    本文系221年度国社科基金后期资助般神“《周易》评释与清代新义理学的想想源流”（神批准号：21FZXB15）阶段收尾。

    [1] 惠栋：《九曜斋条记》，《丛书集成续编》（92册），上海：上海书店出书社，1994年，526页。

    [2] 永瑢、纪昀主编：《四库全书总目概要》，海口：海南出书社，1999年，4页。

    [3] 李开：《惠栋评传》，匡亚明主编，南京：南京大学出书社，211年，184页。

    [4] 朱伯崑：《易学玄学史》（4卷），北京：昆仑出书社，25年，34页。

    [5] 参见郑朝日：《述者微言——惠栋易学的“逻辑化”宇宙》，北京：东谈主民出书社，28年，281—284页。

    [6] 谷继明：《惠栋的经学史扣问与经学史中的惠栋》，乐黛云主编：《学衡》（1辑），北京：北京齐集出书公司，22年，23页。

    [7] 熊十力：《与友东谈主》，《体用论》，北京：中华书局，1994年，28、29页。

    [8] 惠栋：《九曜斋条记》，《丛书集成续编》（92册），53页。

    [9] 朱伯崑：《易学玄学史》（4卷），331页。

    [1] 惠栋：《周易上经》，《周易述》卷，郑万耕点校，北京：中华书局，27年，3页。

    [11] 惠栋：《周易上经》，《周易述》卷，郑万耕点校，4页。

    [12] 张岱年：《玄学大纲》，南京：江苏莳植出书社，25年，66页。

    [13]  章太：《建设宗教论》，姜玢编选：《涤秽布新的哲理——章太文选》，上海：上海远东出书社，1996年，198页。

    [14] 郑朝日：《述者微言——惠栋易学的“逻辑化”宇宙》，24页。

    [15] 钱穆：《近三百年学术史》（上册），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年，358、359页。

    [16] 惠栋：《易微言上》，《周易述》卷二十二，郑万耕点校，393页。

    [17] 参见惠栋：《易微言上》，《周易述》卷二十二，郑万耕点校，393—398页。

    [18] 下文出自《周易乾凿度》，此言《易说》淄博管道保温施工队，当谓这说法来自乃父惠士奇的《易说》文。

    [19] 惠栋：《系辞上传》，《周易述》卷十六，郑万耕点校，295页。

    [2] 惠栋：《系辞上传》，《周易述》卷十六，郑万耕点校，297页。

    [21] 李开：《惠栋评传》，匡亚明主编，193页。

    [22] 章太：《清代学术之系统》，章念驰编著：《章太演讲集》，上海：上海东谈主民出书社，211年，37页。

    [23] 梁韦弦：《惠栋〈易汉学〉的卦气学扣问》，《福建师范大学学报（玄学社会科学版）》26年5期。

    [24] 《周易》中“理”字多见，《系辞上》曰“易简而六之理得矣”，《说卦》曰“昔者圣东谈主之作易也，将以顺命之理”“穷理尽以致于命”等王人是。

    [25] 惠栋：《易微言下》，《周易述》卷二十三，郑万耕点校，54页。

    [26] 惠栋：《说卦传》，《周易述》卷二十，郑万耕点校，367页。

    [27] 惠栋：《说卦传》，《周易述》卷二十，郑万耕点校，369页。

    [28] 漆永祥：《乾嘉考据学扣问（增订本）》，北京：北京大学出书社，22年，19页。

    [29] 惠栋：《说卦传》，《周易述》卷二十，郑万耕点校，369页。

    [3] 戴震：《孟子字义疏证》卷上，《戴震集》，上海：上海古籍出书社，29年，265、273页。

    [31] 钱穆：《近三百年学术史》（上册），354页。

    [32] 钱穆：《近三百年学术史》（上册），355页。

    [33] 钱穆：《近三百年学术史》（上册），361页。

    [34] 钱穆：《近三百年学术史》（上册），359页。

    [35] 参见陈祖武、朱彤窗：《乾嘉派别扣问》，石庄：河北东谈主民出书社，25年，264—27页；李开：《戴震评传》，南京：南京大学出书社，1999年，155—163页。

    [36] 郑朝日：《述者微言——惠栋易学的“逻辑化”宇宙》，245页。

    [37] 许苏民：《戴震与文化》，贵阳：贵州东谈主民出书社，2年，177页。

    [38] 吴根友：《再论皖派与吴派的学术关系——以戴震与惠栋为例》，《校社会科学》214年3期。

    [39] 参见李畅然：《戴震〈原善〉表微》，北京：北京大学出书社，214年，3页。

    [4] 戴震：《原善上》，《戴震集》，157、158页。

    [41] 李畅然：《〈易传〉对戴震〈原善〉的影响》，《周易扣问》213年2期。

    [42] 吴根友：《再论皖派与吴派的学术关系——以戴震与惠栋为例》，《校社会科学》214年3期。

    [43] 钱穆：《近三百年学术史》（上册），374页。

    [44] 戴震：《与是仲明论学书》，《戴震集》，183页。

    [45] 参见许苏民：《戴震与文化》，177页；吴根友：《再论皖派与吴派的学术关系——以戴震与惠栋为例》，《校社会科学》214年3期。

    [46] 戴震：《与希原书》，《戴震集》，189页。

    [47] 吴根友：《再论皖派与吴派的学术关系——以戴震与惠栋为例》，《校社会科学》214年3期。

    [48] 戴震：《题惠定宇先生授经图》，《戴震集》，214页。

    [49] 惠栋：《九曜斋条记》，《丛书集成续编》（92册），525页。

    [5] 钱穆：《近三百年学术史》（上册），356页。

    [51] 戴震：《原善上》，《戴震集》，333页。

    [52] 戴震：《孟子私淑录》，《戴震集》，47—48页。

    [53] 戴震：《引子上》，《戴震集》，355页。

    [54] 《孟子字义疏证》中谓：“夫东谈主之生也，气心知云尔矣。” 所谓“气”，即东谈主的本能冲动；所谓“心知”，即东谈主的“心之能知”的想维行径。“气心知”亦为物资的气化在东谈主身上的露出，故戴震以“东谈主之气心知本乎阴阳五行者，也”。

    [55] 《礼记·乐记》：“夫民有气心知之，而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

    [56] 钱穆：《〈易传〉与〈小戴礼记〉中之寰宇论》，《想想学术史论丛2》，北京：生活·念书·新知三联书店，219年，19页。

    [57] 钱穆：《〈易传〉与〈小戴礼记〉中之寰宇论》，《想想学术史论丛2》，21页。

    [58] 张岱年：《玄学上个可能的综》，《张岱年全集》（1卷），石庄：河北东谈主民出书社，1996年，272页。

    [59] 参见赵晓翠：《从惠栋重构汉代象数寰宇图式看清代易学玄学的范式调动》，《孔子扣问》219年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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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孔学堂》（中英双语）223年2期。

转载来源：孔学堂杂志社 223-12-8

审：胜军 二审：何茂莉 三审：张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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